幸村精市微微抿唇,暗自思忖。
太宰治瞧自己一向不算顺眼,海原祭后,关系虽然有所缓和,但仍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。
脱离了“不熟”的范围,却绝对算不上亲密。这种关怀,由他来说,难免冒昧。
如此想着,幸村精市偏过头,悄悄望向太宰治。
此刻,太宰治半张脸蒙在阴影中,嘴角不自觉下撇,流露出淡淡的惘然,竟是被一层莫名的忧郁笼罩。
幸村精市当即下定决心。
失礼只是一时,可要是太宰治此刻的情绪正在临界点,而他又以为总有人会管,自顾自略过,导致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,那才会遗恨终身。
幸村精市继续不动声色地倒茶,而后抿了口茶水,顺势谈论起茶香,试图活跃气氛,同时也给太宰治一点缓冲时间,让对方能从思绪中暂时脱离出来。
等到太宰治接了话,幸村精市暗自引导话题,渐渐谈到烦心事。
“最近要为考试复习,心里真是苦恼。”幸村精市叹了口气,目光暗含羡慕,“要是我能像你那样就好了。”
“你?”太宰治挑起眉,掀起眼皮,瞥了眼幸村精市。
以幸村精市的成绩,不应该会为考试如此苦恼。看出对方表情中隐隐的僵硬,太宰治顿时了然,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表面上,太宰治仍然顺着对方的话说:“文太的数学要是能和你一样,他睡觉都要笑醒了。”
“成绩尘埃落定之前,总是很忐忑的。”幸村精市抿唇轻笑,“你最近要参加好多竞赛,肯定也轻松不起来吧?”
太宰治想到几天后自己即将面对的“大考”,颇有感触:“这么一说倒也是。虽然实际上没做多少,不过真是感觉累死人了。”
“那么就休息一下吧。”幸村精市眨了下眼。
太宰治轻轻撇嘴,深深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不行啊。”
放弃并不是没有尝试过,但眼睁睁看着结果发生,比如今的辛苦还要难受一点。
不过,借着这一层掩盖,将自己的心声说出去,太宰治轻松不少,不禁对幸村精市生出些许感激。
然而,这感激之心在下一刻陡然碎裂。
“这有什么关系?”幸村精市手肘支住桌面,身体前倾,“你难道就没有更想做的事?”
太宰治仿佛被狠狠刺了一剑。
让自己和朋友都活下来,这一目标已经困住太宰治太久太久。
他已想不出,事情若有结束的那天,自己要做什么,更不敢去探究,这份令他痛苦煎熬的情谊,最后是否经得起时间消磨。
太宰治暗暗咬牙,面上保持微笑,心里简直想吐血。就说他和幸村精市相性不合吧,这家伙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蒙中他的雷点,并狠狠踩下一脚。
幸村精市见太宰治皮笑肉不笑,思绪一滞,暗道不好。难不成他说错了什么?不应该吧?
神伤片刻,太宰治思绪一转,却是豁然开朗。
既然幸村精市想知道,那便告诉他又有何妨,自己还能畅快一些。反正这次也难走过10月16日,回溯之后,幸村精市什么都不会记得了。
“想做的事,当然有啊。”
幸村精市只见太宰治骤然朗笑出声,一手撑在桌面,坐直身体,又蓦然凑近他,眼中波光流转,笑容带着几分肆意轻挑。
“找个地方好睡到死,或者死得轻松一点。我的人生也就只有这点乐趣了。”
遭遇太宰治突然发难,幸村精市惊得微微后仰,手足无措。
自己绝对说错话了。幸村精市几乎想举起双手投降,可看太宰治这个状态,未必想要他道歉。
“太宰,为什么会这么说呢?”幸村精市声音有些颤抖,但仍然带着关心。
太宰治打定主意要吓唬人,自然不会有一丝一毫怜惜。他一字一顿道:“那么、你觉得,我活着,会有什么意义吗?”
他紧紧盯着幸村精市,抓住对方面庞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,于是看清了对方的恐惧。
明明是预想中的反应,也没有任何不对,太宰治心中却只感到悲哀。
太宰治心觉毫无意义,嘴上却仍然固执地继续这一话题:“很多人为了活下去便精疲力尽,没空去想什么意义,我本来也是这样。可你既然来问我,让我有空去思考这个问题,那你便来告诉我吧。”
幸村精市撩起眼皮,瞄了眼近在眼前的鸢色眼眸。那双眼承载的情感太过沉重,他不由得垂下头,下意识避过。
也许他并不是说错了,而是做错了,他不该迈过那条线。同样的话,如果让丸井文太来说,或许会完全不同吧。